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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的两个母亲

发表日期:2016-07-05 15:51:25 文章来源:

    天空,飞过一群野鸽子。小时候,毛驴的背上骑着不懂生活的放驴娃,蓝天干净得让看它的眼睛感到些许孤寂。我站在门前,等去山里挑水的母亲、哥哥和姐姐,顺便看一场大雪过后的原野。落雪的树木以臃肿的手指头指着天幕。我无声地站着一动不动,偶尔跺跺穿着毡鞋的脚 ,不是因为脚冻,而是因为脚麻。我的脚边,静静地蹲着大黑狗。我的眼睛往哪里瞅,它也往哪里瞅。
  记忆中的时光总是在晃动,总是像魔术一样给平淡的生活一些意想不到的乐趣。譬如,我会爬到树顶上,坐在树杈里一把一把地吃着榆钱,折一枝扔下去,给树下仰望我的比我更小的小孩子。再譬如,我会爬上很高的山崖挥刀砍山柴,我会在很黑的夜里一个人看天上的星星,我还会和堂哥一起摸进三爷家的果园偷梨子吃。
  有时候,我做错了事,只想让父亲狠狠打我一顿。可是,当我站在父亲面前承认错误的时候,父亲却微笑着,摸着我的脑袋,这出乎我的意料,反倒常常让我感到更加惭愧。有一天,老师拿着满纸红叉叉的算书本给我父亲看。我父亲看着那些红叉叉,平淡地说,唉,这孩子,我教它打算盘一年,到现在,也只学会了“一上一”,“二上二”,打到“一下五去四”,就不会了。末了,我父亲叹息一声:之(这)个娃娃,小时候得过脑膜炎。老师一听,啥话都没说,有些不好意思。
  后来,我都上初中了,连个除法都不会,总是把三分之一加五分之一算成八分之二。要不是我的同学“豹子”教我,我恐怕至今都不懂啥叫分数运算。豹子是我的好朋友,他吃炒面(把莜麦、胡麻、麻子炒熟了,混合磨成的熟面)的方法与众不同,把软尔梨的皮薄了,将酸甜的梨肉拌在炒面里,搅拌均匀了,拿勺子挖着吃。他吃前,总要让我也尝尝,那味道好极了。
  正午的阳光从南墙头上走下来,照得一堆积雪浑身痒痒地渐渐缩起了脖子。一群鸟儿扑棱棱落下来 ,想从鸡舍的空地上寻找晚餐 。我窃笑着默默无言地数落它们的希望,忍不住朝空中撒了一把干瘪的麦粒 。很奇怪,那些惊慌失措的鸟儿,还以为我扔出的是沙粒,而我,根本不在乎它们的误解。当第一只鸟儿猜到我扔出的是麦粒时,它勇敢地飞下来,把个小脑袋冲着大地,像数数字一样点头不止。我想,它一定尝到了甜头,也就不在乎我的恶作剧了。它起了示范作用,不一会,很多鸟儿都争先恐后飞了下来。只是它们不够自信,反应太慢,再抢,也抢不到几粒瘪麦子了。
  去山里挑水的母亲、哥哥和姐姐来了。我朝那闪烁着光阴的水桶跑去。我用奔跑迎接远处传来的说笑声 。
 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贫穷而幸福的时光。小时候晃动在驴背上,晃动在山路上。在这样的时光里,我不懂什么是怨言。即便是寒冬腊月,一尺厚的雪遮盖住了原野,我们一家人都不会有怨言。我们几个孩子,围坐在暖暖的火炕上,看母亲做针线,听奶奶讲古今,等天晴后父亲回来。这是十分自然的生活,所有动植物,都得遵循春夏秋冬的更替,各有各的快乐的活法。
  在这样的时光里,我家的毛驴从未看见过那种高高举起的鞭影,更不懂什么叫作呵斥和责骂。我就像土地里已经长出的麦苗,家里人只在乎我身边是否长出来杂草,而不在乎我到底能否籽粒饱满,尽管大家都希望我能成为籽粒饱满的麦子,因为大家都知道风调雨顺是多么重要。
  我的背上骑着一种无形的东西,很多人都十分深刻地把它叫作生活。生而活之,年复一年,光是四季变换无穷的乡间景色,就足以让人欣慰,谁愿意自寻烦恼。
  我窃笑着默默无言地赞美生活的坚韧 ,因为嘻嘻哈哈的春天很快就来了,因为阳光正使劲儿晃动着花开,因为每一个明天其实都是生命感受幸福的开始。我非常庆幸,我有两个母亲,一个生我养我的亲娘,一个是让我自由生长的乡村四季——安详且生生不息的大自然。
  如今,我还清楚地记得,那一年,我站在门前,很久很久;之后,我迎来母亲、哥哥和姐姐肩挑的水桶,一个转身,走进了黄土围墙洞开的木门。
  如今,我听说,有外乡人进了村子,偷偷摸摸在山里挖麻黄。据说,他们到过的地方,就像闹过土匪,麻黄基本绝迹。我还听说,有文物贩子,带着手电筒、钢钎、铁铲等家什,也偷偷地摸黑进了山里,他们为了挖出土里深埋着的彩陶罐子,将农田都糟蹋得不成样子。
  城市的天空,飞过一群鸽子,它们回环着飞,有响亮的鸽哨落下来,把一缕缕乡愁灌进了我的双耳。我不知道,近来生病的母亲好些了没有。(2016年4月12日 于兰州雁滩村)
[来源:光明网-文荟频道 马得清   责任编辑:邱晓琴]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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